“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很多人都会画符，使用符箓更是刚引气入体的小儿都会。
    但除了符箓大家，很少有人会去究其根本。
    就像人人都吃灵米长大，却少有人会追根究底，搞明白灵米是如何长出来的一样。
    魏文心更是主攻炼器，突然问起这个，实在奇怪。
    山巅，松下，紫竹席铺地，实木长案摆在中间，魏文心拿出来两个静心蒲团，示意他坐。
    两人坐下，神情却是各不相同。
    仇天箓惊讶，魏文心皱眉。
    “涉及门派绝学，或者密辛？”
    如果这样，她就不打算继续问了。
    “那倒不是，只是每个人对此都有自己的看法，我只能说一点我自己的浅见，希望你能辩证看待。”
    魏文心轻轻颔首，给自己倒了杯酒。
    想想又拿出一盘果子，给仇天箓也倒了一杯，然后就把酒壶放在了两人中间，示意他自便。
    果子就酒，虽然有点怪，好歹案上不空，显得没那么失礼。
    尽信书不如无书。
    她连宗门典籍都会持保留态度，传了无数年的炼器配方也说改就改，自是不可能他说什么，就信什么。
    听听他怎么说，不过是集思广益，开拓一下思路。
    是以不管他怎么说，对魏文心来讲，都是无碍的。
    “劳烦您说说呢？”
    仇天箓看了看那盘果子，迟疑了下，还是没有尝试。
    今天他逛阴风大集，遇到个修士卖灵果，说是正宗的灵思峰特产，万剑宗大师姐亲手种出来的。
    旁人不信，那修士就切开一个让众人尝一尝，完了还问大家，是不是酸得特别正宗？
    当时仇天箓也在，因为好奇，抢到一小块，酸得他现在想起来还口水直流。
    更离谱的是，尝完之后，围观的人立刻就把那人的果子给包圆了，连路上磕碰过的、被虫咬过的，竟然都有人要。
    他本想着尝过了，多少买点意思意思，好歹为自己的好奇心买单，结果皮都没抢着一块。
    魏文心还不知道自己峰头上水果很受欢迎的事。
    见他发呆，只以为他在组织语言，也不催他，继续慢条斯理的喝酒。
    一杯，又一杯。
    闲着没事的时候，她特别喜欢这样，带着微醺的感觉思考问题。
    许多奇妙的点子，就会在不经意间浮现脑海。
    仇天箓整理好思绪，起了个头：
    “符箓的本质，就是一种沟通天地灵气的语言，让天地灵气遵从自己的意志。”
    魏文心从前只听教导符箓的先生说过，符箓上画的符文，是由目前已发现的几百个道纹组成的。
    就像每个字都可以拆成固定的偏旁部首一样，符箓的符文也可以拆解成基础的道纹。
    不同道纹之间随机组合，就有可能诞生新的符文，从而研究出新的符箓。
    符之一道，真正钻研进去了，就会发现它浩如烟海。
    资质普通的人光学前人总结出来那些知识，都很可能穷其一生也学不完。
    只有真正的符道天才，才可以在了解已有知识的前提下，继续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新领域。
    魏文心一直只把符箓当做一种廉价的消耗品。
    说它是一种语言的说法，还是头回听到。
    世人普遍意义上的语言，或者文字，所连接的两头，都需得是拥有智慧的存在。
    可天地灵气只是一种物质，谁会跟它讲话呢？它能听懂吗？
    但仇天箓并不是那种满嘴瞎话的人。
    魏文心来了兴趣，不由微微坐直了身子，眼含好奇的看着他：“这说法，倒是新奇得紧。”
    在她心里，符箓更像是修士意志的体现。
    是小孩子捏泥巴的双手。
    而天地灵气，就好似小孩子手里那块泥巴。
    手怎么捏，泥巴就能成为什么样。
    现在仇天箓却告诉她，那块“泥巴”有自己的思想。
    修士通过符箓，告诉那块“泥巴”，你可以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吗？
    “泥巴”点点头，同意了。
    于是修士伸手。
    于是“泥巴”配合。
    配合得好，捏出来的东西完美符合修士期待，配合得不好，自然表现得很糟糕。
    那么什么是配合得好，什么是配合得不好呢？
    “天地灵气，本质上来讲，是天地意志的体现。天道是存在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魏文心只觉心头一片清明，种种玄之又玄的东西不断往外冒。
    仇天箓也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一下子撸顺了之前想不通的一些事情。
    “有的人画符，效果不好，评为下品，那是因为，他的‘语言’不标准，天地灵气听不懂，自然无法完美配合。就好似我们人类，有的人讲方言，并用方言去叫另一个人做一件事，别人听不懂，可能没反应，可能做出来的事情，和他想要的差着十万八千里……”
    魏文心想起当时仇天箓指点自己画传音符时的话，拐角要圆润，灵力输出要均匀，字符要标准……
    就像遇见一个陌生人，两人鸡同鸭讲，有经验的人立刻过来指点他——你得讲官话。
    发音要标准，肢体语言要合适，语调也要符合语境……
    不然人家真的听不懂哦！
    “按你的说法，炼器岂不也是如此？”
    如果符文是一种语言，阵纹怎么就不能是一种语言了呢？
    它们想要倾诉的对象，都是天地灵气，两者岂不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画符，炼器，原本不相干的两件事，没想到竟能在某些时候，被结合到一起。
    师祖常说，技近乎道，技有千万条，道却并非如此。
    岂不是说，不管什么东西，发展到一定程度，都有共通的可能？
    那怎么就不能提前互通了呢？
    魏文心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合理。
    于是她随手摸了一堆材料出来，轻轻摆在了实木长案上。
    深吸口气，她准备验证一下。
    信手拿起几块，剑气划过，取了自己要的量，两手一合，手心天火明灭，各种材料化作液体，按照不同顺序依次融合。
    塑形的同时，不同灵元子通过数量不等长短不一的灵键连接起来，在其内部形成流畅而又稳固的阵纹。
    待到最后，冰灵力涌出，刺啦一声过后，一支笔身漆黑，嵌着白毛的符笔落到了她的手心。
    流程看似很简单，但各种复杂的变化，都在仇天箓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
    收起剩下的材料，魏文心两眼亮晶晶的把那符笔递给了仇天箓。
    “来，试试它！”
    天光乍亮。
    乌云散开。
    却是又到天明。
    两人痴迷论道，已不知几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