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舅的丈母娘前天不幸过世了,为尽半子之谊,他得赶去帮着操持后事,好几夜都不能落屋,家里一个人没有(三舅娘前年就去世了,表哥也常年在外地打工),为防小偷进屋来偷东西,便特意叫我和表弟去帮他守屋子。
其实吧,说句实在话,二舅家也真没什么东西可偷的,不说家徒四壁吧,也差不太多,清一色的土墙房子,全是解放前修的,墙上到处是左一条右一条一条比一条深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下来。
屋里除了桌子板凳床柜子锅碗瓢盆儿和一台破电视vcd外再没有什么可拿的东西了,院子里还养了一条又凶又恶的大黄狗,见人进来就扑咬,十头牛都拉不住,哪个小偷要是丧心病狂上这儿来偷东西,只能说明他瞎了眼睛。
可既然三舅都吩咐了,我们也不好意思拒绝,反正都放暑假了,在家呆着也是呆着,不如到乡下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还可以顺便去田里钓钓黄鳝捉捉青蛙,比宅在家里好玩儿得多了,何乐而不为?有这几桩妙处,我想都没想就痛快答应了。
表弟本来也要去的,可四姨妈不放心,怕他一个人在外面会照顾不好自己,在舅舅家可不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可以继续做小皇帝,凡事儿都有人侍候,到那儿就得自己洗衣做饭,吃喝拉撒全得自己动手,表弟是从小娇养惯了的,何尝做过这等事儿啊?
四姨妈担心只怕不出两天他就得弄得像个叫花子,虽说有我在,料也好不到哪儿去,以四姨对我的了解,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主儿,唯独会刷刷碗洗洗盘子这点儿比她儿子稍微强点儿,她实在不放心把自己的心肝儿宝贝交到我手里,退而求其次,她决定让龚叔叔代表弟来舅舅家守屋子。
龚叔叔在单位上班得罪了人,被人暗算了刚刚下岗,已是半个废人,呆在家里也光吃饭不长个儿,看着还碍眼,不如把他支出去给三舅守屋,尽个人情,顺便还可以让大舅舅免费给他治治关节炎。
大舅舅是村里有名的医生,方圆十里之内的人家生了病都找他看病,医术高明不说,关键是收费便宜,不像在城里,看一次病就像出一次大血,人没死心都心疼死了。
打定主意后,她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老公,龚叔叔倒也不反对,反正待在家里都是受窝囊气,还不如借此机会出去透口新鲜空气。
自打下岗失去收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一天不如一天,行走坐卧都受人辖制,无论干什么事情四姨妈都看不顺眼,常找些鸡皮疙瘩的事情来跟他吵嘴怄气,搞得一家人心情都挺阴郁,像暴风雨前沉闷至极的天气,不知道哪天就突然总爆发了,不用说,后果必定非常严重,不说离婚吧,至少得分居半年以上不说半句话,紧张对峙的气氛想必不会亚于当年美苏冷战,全世界人民都得跟着揪心。
天假其便,正好有这么个机会可以让彼此好好冷静一下,还不赶紧抓住好好利用更待何时,龚叔叔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我们约定第二天去舅舅家。
也许是过于兴奋的缘故,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收拾好行李包裹,洗完脸刷了牙,吃完早点,不到七点半,我就拎着包袱出门了。
这是我平生头一回出远门,老爸老妈还不大放心,一路护送我到车站,看着我上了车,车子启动了,又挥着手大声喊了好几声路上小心,才大不放心地回去了。
他们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虽然事前千叮呤万嘱咐,可我还是坐过了站,本来该在二十四个拱下,结果愣是坐到了尼姑桥才下车,倒也不是我不想下,车上实在人太多,挤不出来,等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三个站了,阿弥陀佛。
总算下车了,我长松了口气,拎着个大包裹,往回走了三四里地,总算走回了二十四个拱,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一直走到了河边,老妈告诉我在那儿可以坐筏子,过了河沿着铁路一直往前走,半个小时就到舅舅家了。
我站在河边,望着河对岸,筏子静静地停在岸边呢,一个中年夫妇背着一个大竹篓,手里提着一个黄布包杵在河边,迟迟不上筏子,一双眼只瞅着这头,似乎在观望着什么似的。
她不会是想让我把她拉过来吧?我心头暗想道,不禁哑然失笑,心想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呀,你要肯出一百块钱倒还可以商量商量,我的姑奶奶。
我心头冷笑道,沉住气,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她也不动声色地望着我,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动手,站在河两岸对视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终于沉不住气了,冲我大声喊道:“小伙子,你要走就把筏子拉过去吧,我现在还不走呢。”
“不着急,我现在也不忙着走。”我说道,冷冷地望着她,心头暗想,你y想占我便宜,没门儿。
“那你站在河边干什么?”她又问,有点儿生气了。
“发呆不行吗,你管得着?”我屌屌地说道,不买她的账。
“傻瓜。”她轻声骂了句。
“你说什么?”我恼火地问道。
“没说什么。”她忙撇清道,转脸望向别处。
“操你娘的。”我也恨恨地骂了句,好在她没有听到。
这样又干耗了差不多两袋烟的功夫,我实在耗不下去了,这会儿舅舅正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我去呢,这么大半天不见到,多半急都急死了。
我心头焦躁,只好投降认输,两个大步跨到河边,将浸在水里拉筏子的粗麻绳一把抓了起来,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筏子往河这边拉,中年妇女正想跳上去,筏子已经离岸三尺远了,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我费了老半天力气终于把筏子拉到了岸边,一个箭步跳了上去,正待往河对岸拉,竹林后边突然来了两口子,他们也正要过河那边,真是天假其便,我痛快地让他们上来了,顺便把拉筏子的苦差事也一并交给那位身强体健的大叔了。
大叔的力气果然不同凡响,一眨眼儿功夫,三个人就到了河对岸,我当先跳下了筏子,冲候在岸边早就等得猫抓火燎的中年妇女得意忘形地一笑,拎着包裹,甩开大步就走,中年妇女铁青着脸目送我矫健的身影消失在了林间小径之中。
沿着铁道一路紧赶慢赶,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赶到三舅家了,我悄悄走近门口,门虚掩着,院子里的大黄狗听见脚步响,从院角的柴屋里嗖地冲出来朝着大门口一阵狂吠,我心头咯噔一下,吓得往后倒退了两步,定了定神,扯直了脖子朝门里边大声喊道:“舅舅,我来了,你把狗拴拴。”
喊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大概下地里干活儿去了,我心头一阵失落,只好提着包,跨过铁路,爬上一道陡峭的斜坡,上大舅舅家去了。
大舅正在给人瞧病呢,屋里坐着一屋子男女老少,见有人来了,大伙儿都一齐转过脸好奇地望过来,搞得我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会儿才来呀!”大舅满脸和蔼地笑着说道,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嗯。”我微笑着应道。
又问:“龚叔叔来了吗?”
“来了,正在地里干活儿呢。”大舅说道。
“哦,三舅怎么不在家呢?”我问。
“都在地里干活吧,我早上见他背着背篼出去了。”大舅说。
“那我也去了,你忙你的吧,舅舅。”我说道,转身就要走。
“好的,中午上来吃饭吧。”大舅说。
“恩,到时候看吧。”我拎着包飞快地跨出了门,准备到地里去寻他们。
刚走到屋后的竹林时,便碰见了三舅,只见他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佝偻着腰,喘着粗气,正背着一大背篼青椒朝这边走过来呢,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子,也背着一背篓青椒,吊着两条细长胳膊,贼眉鼠眼,东张西望地,模样滑稽,活像马戏团里的猴子,他就是龚叔叔。
“舅舅,我来了。”我兴奋地大声喊道,大步朝他迎了过去。
“哦,你来了索。”三舅高兴地说道,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了不少。
“你怎么现在才来,海椒都摘完了。”龚叔叔不满地嘟哝道。
“路上堵车,耽误了点时间。”我随口撒了个谎道,迎上去准备接住三舅肩上的背篼。
“不用,我自己来,马上就到家了。”三舅说道,谢绝了我的好意。
“给我接一下,腰杆儿都快要压断了。”龚叔叔苦着脸说道,恨不得立马就把背篼扔在地上。
我忙赶上去接下了他肩上的背篼,拿过来背在自己肩上,腰瞬间往下一沉,真挺重的,怪不得他要抱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