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幸好他听不懂。
    黄杨回来拿相机的时候江羿绵他们在打游戏，另外两个约会的人没回来。
    看吴青籁吱哇哇叫的样子应该是打的不太顺利，黄杨伸手关上门，没问打的怎么样。
    同一局游戏，江羿绵比吴青籁明显沉稳许多，还有空转头和黄杨打招呼，“杨哥回来了。”
    黄杨嗯一声。
    吴青籁听到名字飞快往这边看了一眼，“杨哥。”
    喊完黄杨他发现自己角色的血条已经被砍的所剩无几，立马又吱哇哇叫起来了。
    “啊我的血条！江哥你怎么能这样！一点兄弟情谊都不顾了吗？！”
    江羿绵长脚一伸万事不顾，“什么兄弟？衣服都不一样，我们现在是敌人。受死吧敌方小贼。”
    黄杨明白了，原来不是队友。
    “啊啊啊！”吴青籁手指舞出了花，把自己的角色从江羿绵刀下抢出来，“小爷我先走一步。”
    江羿绵嗤笑一声，手指一点，扛起刀就追，“别走，把命留下。”
    这种情况留下只有死，吴青籁操作着自己的小人跑得飞快，“不走是傻蛋。”
    江羿绵手底下的小人紧追不舍，“跑不过你也要完蛋。”
    这看俩人玩得挺开心，黄杨就没打扰，腾空包里的东西，把摄影包装上就要出去。
    江羿绵占据游戏大势，有空和黄杨说话，“杨哥你去哪啊？”
    “我晚上有个拍摄，”黄杨说。
    “在哪儿拍？远不远？”江羿绵说着就站起来，手下的“追杀”也加快了进度，“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了。”黄杨赶紧制止他，“不远，就在校内，我一个人去就行。”
    江羿绵又问拍什么都有谁安不安全。
    后边正趁江羿绵注意力不集中借迷雾蛋逃生的吴青籁斜了他一眼，这个“朋友”的问题有点多。
    黄杨说安全，“地点就在娱乐城新开那个ktv，失恋主题，你去了不方便。”
    娱乐城是一食堂附近的一栋三层小楼，专门做娱乐的。里面的物价比外面贵，除了近没什么好处，经常有商家干不下去跑路。那块地一直被传的挺邪乎，听说以前有过血案。
    江羿绵听到娱乐城后背发毛，不提跟着去了，“那你……早点回来。”
    黄杨原先只是想到别人拍失恋他带人去不好，看江羿绵有点害怕的样子才想到娱乐城的传说。
    他对胆小鬼轻轻笑一笑，点头说好。
    约拍摄的女生和黄杨形容她想要的效果时，用了很多成语，“毕生难忘”、“痛哭流涕”、“悔恨终生”，势必要黄杨把她朋友哭的最丑最难看的样子记录下来，还有那些糊涂话，一句也别落下。
    她要让这个朋友以后看见这些照片一次就丢脸一次。
    黄杨不太明白，朋友是这样的吗？为什么要揪着别人的丑态和不堪，然后再一次次拿出来羞辱对方？
    朋友不该是在她失恋痛苦的时候安慰她、照顾她、开解她吗？
    他没问女生这个问题，他问的是另外一个：
    [你朋友她知道你要这么做吗？她同意吗？]
    对方的消息回得很快：
    [她可太同意了！她每次都说再也不喜欢他了，和我们说了多少句“绝不复合”，最后还不是复合了！]
    [这次我一定要留下证据，让她看看她被抛弃的时候哭的有多丑有多伤心！]
    [让她好好看看和那个渣男复合的后果是什么！]
    隔着网络黄杨都能感受到对面的愤怒，他抿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好在对面擅长自我安慰，很快又发过来一条：[你放心，她答应了]
    黄杨小心回了一个[好]。
    他认同这个女生的观点，留不住的人，何必苦苦纠缠？
    走进包厢之前黄杨深吸了一口气，他警告自己：要严肃，要专业，不能带个人情绪。
    走进包厢之后他有点傻眼，包厢里的音乐节奏热闹，五个女孩子笑意盈盈，看起来不像有人失恋。
    黄杨脚步一停，低头道歉，“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说完就打算退出去。
    “等一下，”坐在左边的女孩子举着话筒站起来，开口喊住了他。
    黄杨眨了一下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穿蓝裙子的女孩指使自己的朋友去关音乐，然后看向黄杨，“你是那个兼职的摄影师吧？”
    看来没走错，黄杨抬起头看她，“是我。”
    “那你没走错。”女生朝他走过来，“我是找你拍照的那个，黄诗秋。”
    黄杨礼貌地点头，“你好，我是黄杨。”
    女生说：“正好你来了，我们刚唱了两首歌，你直接开始拍吧。”
    黄杨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她：“需要换一个主题吗？比如涅盘重生姐妹欢乐聚会……”
    “不用，就按之前说的。”女生转身给他指人，“最中间那个粉衣服的，你只管拍，她笑你就拍她笑，她哭你就拍她哭。”
    黄杨看像她说那个女生，对方化着漂亮的妆，睫毛卷翘嘴唇红润，看起来春风得意，一点没有失恋的意思。
    漂亮的女孩抬起手和黄杨挥了挥，闪片眼影在ktv炫彩的灯光里像只漂亮的蝴蝶。
    黄杨朝她点点头，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黄诗秋，“我知道了。”
    一开始的氛围确实是快乐的。
    漂亮的女孩子和室友们抢麦，她们唱去年最流行的耳熟能详的节奏快歌，唱出租车司机必备dj神曲。每一句都放开了声音，也不管在不在调子上，说鬼哭狼嚎也不为过。她们边唱边跳，快乐得像一群小蜜蜂。
    后来就渐渐变了。
    像唱累了，喊累了，活力消耗完了，粉衣服的女生靠在沙发上休息。她不唱了，也不跳了，只愣愣地看着前面的大屏幕，像在发呆。
    黄杨拿出外接麦克风，把相机切换模式，调整好，然后架在桌子上。镜头对准那个角落，放大，然后按下了开始。
    坐在角落里发呆的女孩子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就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黄杨坐在显示屏后面，看着这一幕，突然皱了眉。
    女孩子笑着笑着眼睛慢慢湿了，相机放大了这颗聚积在眼眶的泪，在灯光下它闪闪发光，像一颗珍贵的宝石。
    黄杨犹豫自己要不要上前去安慰，他虽然不忍但没有任何立场，更何况他今天是摄影师。
    女孩的朋友们反应比黄杨快，在第一颗泪珠落下的时候，一张纸半路杀出来，劫走了它。
    有两个人围到粉衣服女孩身边，另外两个则是走到了点歌台。
    黄杨以为她们是要按暂停。
    那边的两个人捣鼓了一下，热闹欢腾的音乐突然一变，成了一段急促得时针转动声，然后切入前奏和歌词。
    “他留给你是背影，关于爱情只字不提……”
    这是一首慢节奏的抒情歌，黄杨在音乐平台见过这个歌名，就放在“失恋必听”歌单的封面。
    现在是黄杨第一次听这首歌。
    歌词里句句都是悲伤，歌手温柔的声音飘在包厢里，像在宽慰伤心的人。
    黄杨听不懂。
    看着相机显示屏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生，他又想，幸好我不懂，我要是这样哭，一定会缺氧而死。
    女生开始说她和男朋友相爱时的点点滴滴。说去年冬天被对方抱在怀里捂暖的手，说没钱了只能一人吃一半的烤红薯，说冬夜里等了她一下午的站台，说每天的晚安和早安……
    黄杨听到“晚安”有点走神，他和江羿绵也会互相道晚安……
    女生又说到一起看烟花的99天纪念日，说到俩人海边写下的“一辈子”，说被抱在怀里看的漂亮的日出，说自己生日收到的手写信……
    黄杨想，他们听起来那么相爱，为什么还会分开呢？不是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吗？为什么会分手呢？难道相爱这么难吗？
    女生的朋友解答了黄杨的疑问。
    “你怎么就记得这些？！他为什么和你吃烤红薯你忘了吗？因为他打游戏充钱把生活费都用完了，你们两个人用你一个人的生活费，所以你们才连两个红薯都买不起。”
    “还有站台，什么等了一下午，他根本不记得你的车什么时候到，他只是去驾校学车然后教练刚好把他放在了那里！”
    “那个什么99天纪念日你算过没有，从你们宣布在一起到那天根本没有99天，只有74天！”
    泪眼朦胧的女孩反驳了一句，“是从他开始追我算的。”
    “他那叫追你？”蓝衣服的女孩更气了，“他那叫撒网！每天和你发完吃饭了吗转头就和别的女生发不吃饭我会心疼，呸，狗屁他追你！”
    两个女孩固执地对视着，包厢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放：“他的谎言句句说的那么动听，他不止一次骗了你……”
    粉衣女孩不反驳了，低头开始抽泣，“可是我喜欢他。”
    “喜欢”是一件很无奈的事，在你把一个人装在心里之后，就会忍让很多东西。
    他的欺骗，放在平常不可饶恕，放在“喜欢”里却无伤大雅，你甚至会为他找借口，掩饰他拙劣的表演。
    旁人说他千般不好，你就有万般的理由说他的好。
    每一个人都告诉你结局难料，你却坚信结局还没走到。
    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黄杨回来时宿舍两个约会的还没回来。
    江羿绵穿着他的卡通短袖睡衣站在吴青籁身后，俩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见黄杨进门，江羿绵瞟了眼电脑上的时间，有点惊喜，“杨哥！真的早点回来了。”
    对方朝他点点头，“拍完了就回来了。”
    江羿绵本来想问问他娱乐城是不是真的闹鬼，看见对方脸色不太好，又住了口。
    吴青籁也注意到了黄杨的脸色，就用手肘捅了捅江羿绵。
    意思是你问问。
    黄杨看着有点累，江羿绵不想烦他，伸手按住了吴青籁的肩膀，意思是不问。
    吴青籁不懂，这种表达关心的时候你在装什么？平时都是屁颠屁颠贴上去的，这时候你装哑巴？
    你不问我问，吴青籁把头一扭，“杨哥，拍的怎么样？”
    黄杨已经走到自己的座位，略有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还行，效果都达到了。”
    吴青籁和江羿绵对视一眼，问不出来，咋整？
    吴青籁眼睛一转，“杨哥你吃不吃苹果？”
    昨天吃，所以今天也吃，真是好计策，吴青籁想。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江羿绵现在管着黄杨的饮食，于是瞪了对方一眼：你最好别说不能吃！
    江羿绵也瞪他：我才没有！
    俩人在这边用眼神传信，后面的黄杨却不配合。
    “我不吃。”黄杨说。
    吴青籁猛瞪江羿绵：都怪你！
    江羿绵朝他皱眉：扯犊子呢？
    眼神大战没打得起来，江羿绵转身站黄杨椅子后面去了。
    “杨哥，那个，牛肉干明天早上到。”
    黄杨先是有点疑惑，然后就想到了他昨天说要用牛肉干换饼干的事。
    黄杨仰头看他，眨眨眼，说“好”。
    吴青籁又听到了他不知道的事情，牛肉干又是怎么回事啊？是什么暗号吗？他要好奇死了！
    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听不到他的心声，还在说着他听不懂的“暗号”。
    “我要一个饼干。”江羿绵说。
    黄杨有点不想动，“那你自己拿。”
    江羿绵抬手越过他，把装饼干的蓝色铁盒拿了下来。
    他把盒子拿在手里没打开，先问黄杨，“牛肉干还没有到，你要什么？”
    这是要交换的意思。
    黄杨动动脑袋左右看看，选了一样最寻常的。
    “我要你桌子上的一支笔。”
    这有什么值得换的。
    江羿绵伸手从自己桌上抓了一只黑色的笔，然后放到了黄杨桌子上。
    他说：“这个不算，我送给你。”
    黄杨看看那支笔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江羿绵，对着他轻笑，“还能不算？”
    江羿绵扬眉，“你也可以说不算，只要能说服我。”
    说服江羿绵可不太容易。
    黄杨妥协了，“那我要用一下你的耳机。”
    今天晚上的视频需要先导出来截图，视频的内容是人家的隐私，不能让别人听见了。黄杨本想直接静音，但考虑到还要剪视频，完全静音也不方便，有个耳机会好一点。
    江羿绵很爽快，“可以，送你。”
    黄杨看着那个被放在黑笔旁边的红色耳机，有点无奈。
    “我是说，用一下。”不是直接换。
    江羿绵摇头，打开铁盒拿了一个饼干展示给黄杨看，“交换了。”
    黄杨在他展示的时候伸手去抢，成功把饼干和盒子都抢了过来，然后江羿绵手里只剩下一个盖子。
    江羿绵懵逼地举着手，没反应过来。
    黄杨动动手里自己抢到的饼干，“我也说不算。”
    他神色飞扬，脸色好了不少。
    江羿绵舔舔唇，放下了举着的手，“好，什么理由？我听听。”
    “理由是你先说了一次不算，公平。”黄杨一脸狡猾，可爱又机灵。
    “好吧，”江羿绵看着他，“给你用，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不还也可以。”
    他朝黄杨伸出了手，“这个再不算，你就得说服我了。”
    这和白送有什么两样。
    黄杨就笑，又让江羿绵抓住逻辑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