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太太拉着自个闺女落座，老旧的长桌上有一簸箕正在冒热气的野菜窝窝头、一盘切好的酸萝卜、一小碗辣椒油，一摞粗瓷海碗和一把自制的木头筷子：“老大家的，你火候把握的好，拿上那个竹编的大漏勺，一人烫一碗牛骨头粉丝汤。老二家的你负责抓料递给老大家的。”
    四个娃娃乖乖坐在矮了几头四方小木桌，娃娃们单独一桌，桌子是苏家兄弟入冬闲着没事聚在一块捯饬出来的小桌子。这一冬家里的桌子板凳多了不少。
    此时苏家四兄弟按年龄顺序排在火炉子跟前准备帮家里人端烫手的粉丝汤。
    “行了，一个和尚挑水快！”苏老太太指向排在最前头、看起来最积极的苏家大哥苏国富：“国富负责端，其他人赶紧滚过去坐好，别站那碍事！”苏老太太话一出，其余人立马该坐哪坐哪。
    刚换好衣服战战兢兢走到门口的张家老两口听到苏老太太呵斥的话下意识抖了一下，忙就拉着闺女进去找位置坐好了。比上幼儿园吃小饭桌的孩子还听话老实。
    “你俩的衣裳呢？”苏老太太开口一问，张家老两口立马回道：“放这耽误吃饭，所以放、放灶房灶口边的柴火堆上了……”
    张淑芬补充道：“是的娘，咱家灶房里正烧着待会准备用来刷锅的热水呢，灶底下留了小火。”
    苏老太太看他们那样，也没心思搭话了，她怕再‘热情的’多说两句，他俩就要一口气提不上来撅过去了。
    “牛骨粉丝汤好咯！”
    苏国富端着两个粗瓷海碗，看了看，最后在自个娘和小妹的眼神下先递给了张家老两口：“张叔、张婶子，快尝尝吧！”
    乡下人甭管是什么性子，只要家里来客，好吃的东西都是紧着客人先吃的。
    老苏家一向是以小妹为主，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张家老两口是桌上最需要暖身子的，冒着雪走了一夜的路，不暖暖身子生了病咋整？饭都吃不起了，谁还治得起病。将心比心罢了。反正粉丝汤做得快，不在乎早一点、晚一点的。
    “啥、啥汤？！！！”
    张家老两口先是受宠若惊，而后拔高嗓子惊的屁股都从板凳上弹起来了：“牛、牛骨头汤！这哪成啊……”
    他们怕喝完这口汤卖了自己都还不上这顿饭的钱。
    “爹，骨头汤咋的了？俺家大嫂的手艺被小姑子指导的可好了！一口下去浑身热乎乎的，舒坦的很！”张淑芬站起来一边说，一边把爹娘重新按回板凳上。
    那是骨头汤的事吗？！！这傻妞哟！
    张家老两口如坐针毡，苦着脸，浑身止不住发抖，连带着整张长桌都在颤抖：“亲家！俺们真不是故意来蹭牛骨头汤喝的，俺们连窝窝头都没想过要吃……”大老远只攒了几十斤的粮送来，他们哪敢贪嘴吃这样的好东西！
    苏淼淼对此表示感叹，老实人确实‘根’不坏，但老实人过于老实的时候很麻烦，太实在了，以至于啥事都磨磨蹭蹭的，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脾气爆的完全忍受不了。
    “大过年的，别逼老娘发火！”苏老太太说的已经很委婉了，就差把‘想抽人大嘴巴子’几个字写脸上了。
    苏淼淼起身拿了俩野菜窝窝头递过去，一人分一个，没敢拿多，怕吓到人。她还是头一回知道对人好也会吓到别人。
    张父张母在苏老太太强势的目光下伸出抖成筛子的手稳稳接住了野菜窝窝头，不敢吱声了已经。
    “喝！”
    苏老太太耷拉着脸，气势十足，那双被皱纹压小的凤眼直冒冷光。
    从前她脸色蜡黄、干瘦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显得刻薄泼辣、不好惹 ，现在倒像是个拥有二十年教龄、如灭绝师太一般威风凛凛的班主任，一个字的废话都不用多说，底下的学生就被吓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很快，每个人的面前都摆上了一碗份量十足的牛骨头汤，尤其是苏淼淼那一碗，独一份的放了几片肉，但全家人都觉着理所应当，毕竟牛骨头汤这样的好东西是因为小妹心肠软才分给他们吃的。
    苏老太太拿起筷子，看着碗里被闺女夹过来的肉片，心里头软乎的很：“都吃吧。”
    苏淼淼闻言，先是给自个娘拿了个野菜窝窝头，而后才给自己拿了一个。
    她一口就咬下去三分之一的窝窝头，而后吸溜粉丝，顺带还能喝口汤。
    苏老太太每回吃饭都会看着自个闺女下饭。
    张家老两口原本是哆嗦着一根粉丝一根粉丝的吸溜，见周围的人都是大口大口吃，没人在意他们俩之后，反而放松了不少，终于能尝出牛骨头汤的味道了。
    原来牛骨头汤的味道是这么香的啊！大冬天的一口下去，连皮带骨头都热乎了。
    “咕咚——”
    又是一大口热汤下肚，张家老两口忍不住红了眼，这牛骨头棒子熬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他们俩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好东西。
    “吸溜吸溜——”
    张家老两口眼含热泪，嘴里咀嚼着滑溜溜有嚼劲的粉丝，搭配上葱花和白菜，一点也不腻，口感丰富，让人吃了还想吃。
    好在老两口一开始因为紧张、害怕所以吃的很慢，给了肠胃一点适应的时间。
    其实老两口从昨个夜里到今早一直都没吃东西，牛骨汤喝下去、食髓知味后，手里的筷子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吃牛骨汤对肠胃的负荷不算很大，负荷再大也没有吃刺挠嗓子的糊糊大！再说了，就算吃了好东西后会有点不舒服又咋的呢？穷人这一辈子能吃到几回牛骨汤？像他们这样的老实人，一辈子走运吃上一次都已经对苏家感恩戴德的了，哪里还敢奢想下一次。
    “嗝~！！！”
    一声比吉尼斯记录里‘最响打嗝记录’还要响亮的打嗝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张父受惊似的捂着嘴，晒成古铜色的老脸依稀可见通红一片，也不知是吃了牛骨汤暖的，还是因为打嗝声音大羞的。
    全场寂静，小孩那桌压低声音讨论着：“好厉害呀，比公鸡打鸣还响哩！俺也想打个这么响亮的嗝……”
    “嗯嗯！比大老虎嗷呜叫的时候还响！”哪怕他们没听过老虎叫，但老虎在他们心里是最厉害最可怕的。因为乡下人都喜欢用大老虎吓小孩，比如‘不听话大老虎夜里就要来吃你了！’。
    说完，四个小孩开始比赛打嗝，可他们的打嗝声跟张父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奶猫在唱‘学猫叫’一样，喵喵喵喵喵~
    张父听到孩子们充满童趣的话，脸不禁有点发烫，他不好意思的压低声音解释：“俺以前从没这样过……”大队食堂的糊糊吃了以后不把人饿的心发慌就算好的了，哪还能打嗝，做梦都别想。
    “没事的叔，打嗝好啊，打嗝说明俺婆娘烧饭好吃！”苏国富圆话道：“俺头一回吃的时候也打嗝呢！”只不过这么响亮的打嗝还真没打过。
    全家人脸上带笑，就连苏老太太脸色都柔和了不少。
    这才有过年的氛围呢。
    日子过的顺心，手里有钱，再加上心里有了依靠之后，苏老太太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抠搜了。两碗汤、两个窝窝头还是给的起的。
    就在这时，苏淼淼含笑的唇微微一顿。
    【宿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