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名知青兴奋不已。
    他们从前对化肥了解的不多，毕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下乡种地。
    可现在他们已经发现种地的乐趣了，此时对他们来说，能够给土壤和农作物提供养分的化肥就像是鱼饵一般，散发的气味，紧紧的勾住了他们。
    一路上他们高兴的很。
    哪怕苏淼淼说是因为刘家沟劳改农场了没有适合做研究的场地所以才去厂区的理由有些不合理，但他们还是信了。
    因为在他们心里，这位小六队长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况且小六队长真的没理由骗他们。
    如果不喜欢他们，怎么会允许他们开试验田呢？
    -
    北边厂区。
    中心位置的楼房还亮着灯。
    除了一楼，其他楼层，轻易是上不去人的。
    尤其是今天。
    苏振华带着苏淼淼等人上到四楼，亮着灯的房间里坐着或头发花白、或脸色严肃庄重的人。
    他们穿着朴素的衣裳，或蓝色、或黑色，或灰色，看起来和普通的工人没有区别。
    可他们的眼神以及眼底的清明却显示出的不简单。
    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群人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读过了很多书、经历过许多事。
    以至于知青们都沉默了。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徐言卿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紧盯着屋里坐着的某道身影，实在是过于熟悉了，好像曾经在科研院里对国家有重大贡献伟人墙上见过。
    这些人以前都很出名的，哪怕是在科研院那样人才济济的地方也是排得上号的。
    只是后来好多人都销声匿迹了，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可现在，曾在报纸杂志上出现过的伟人，突然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苏振华走进去，冲着外面的四十一人招了招手：“都进来吧。”
    苏淼淼作为知情人带着他们进屋，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撒谎说是研究化肥也是考验的一环。
    万一有藏得深的，在此刻看到这些老者之后，很难不暴露情绪。
    不过只要知青们还在刘家沟劳改农场，那他们的行为就无所遁形。
    再者消息和物件都传不出去。
    就算是藏的再深又能怎样呢？
    【宿主大人，他们的心跳频率都不在撒谎的范畴呢。】
    苏淼淼余光瞥向知青们，四十个人大多都规规矩矩的站着，脸上有紧张和错愕，但确认自己是安全的之后，又都平静了下来。
    唯有一人出声询问道：“那个、队长，我们不是来研究化肥的吗？”
    柳俊生满心满眼的想着他十亩地的南瓜如果有化肥了该多好。
    南瓜就犹如他嗷嗷待哺的宝贝孩子，而他这个当爹的只是想给孩子们带口饭吃而已。
    苏淼淼和其余知青目光一致的看向柳俊生，都这个时候了还没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吗？
    太实诚了。
    苏淼淼也是这么想的，她张了张嘴，但想了想，她现在是‘初中文化’，全场最年轻的崽，说教的话还是留给其他人吧。
    果不其然，有位教授开口了：“研究化肥属于化学。要想开始研究化学需得先了解化学原料和原理。”
    他们这群老教授的想法一致。
    就算留不住心，也要把人给留住了。
    ……
    果不其然，老教授这句话一出所有知青点的知青们都眼神一热，隐约散发出些许泪光。
    但却不是因为能学到化学，而是内疚。
    原来小六队长没骗他们，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羞愧的心情弥漫了整颗心脏……
    尤其是当他们知道小六队长只念到初二就因为家里困难没能继续学业以后心里更是惭愧。
    众人面面相觑，在心底发誓，以后一定会用心帮助小六队长搞好学习的！
    苏淼淼对此全然不知，她正在思考开学以后自个以后怎么表现才能少累一点。
    是摆烂当个朽木？
    还是昂扬向上当个天才学霸？
    对她而言，其实二者看似有的选，实则没得选。
    毕竟她想成为爹娘的骄傲。
    而且她心里清楚，自己就算是个傻子，但为着她爱学习的人设，家里的爹娘就会挖空心思供她学。
    这次不成，还会鼓励她下一次。
    既然爱学习的人设已经立好了，那就不能摆烂当笨蛋了。
    直接当个一点就通的天才，说不定更轻松。
    ……
    接下来的时间，房间里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老者缓缓起身。
    张老校长简单讲述了之后的学习培训暂时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进行，并且重点强调了，到时候会从中再进行一轮考核，进行选拔。
    这一次筛选的目的老者不说，大家伙也都清楚。
    既然能和科研院这些在伟人事迹里的大人物学习，那就说明以后的路已经确定了是为国家建设。
    国家有需要，他们义不容辞！
    张老校长欣慰的眼前这些年轻的学子们。
    他们如这些上了年纪的教授们一样都来自五湖四海。
    当年教授们也是在这样风华正茂的年纪就参与了国家建设。
    从什么都不懂，到什么都想懂。
    这期间他们走了太多弯路。
    在红市开始支援华国之前，国内资源十分有限，各国对华国进行经济封锁、学术封闭。
    各类最新研究的消息，学术资料、资源都不外泄。
    这其中也唯有教授之中年轻时在外留学过的人、或是跟着留学过的同事学习过的人才知道该如何教学。
    但他们当年为了回来，也都是拿命搏过的。
    就眼下来看，如今制定的教学课程以他们的能力就不说培养出一个个出类拔萃的天才，但最起码也能让这些在各个大学的尖子生们少走些他们走过的弯路。
    张老校长声音略带感慨：“一九五六年，咱们国家的科研人员还不晓得导弹是个啥，当时就有一位留学归来的‘老师’给我们进行导弹概论进行扫盲式的教学。”
    这一点是秘密也不是秘密，有心人早就知道了。
    张老校长的目光久久的停留在苏小六的身上，他似有深意的眼神让苏淼淼回望了过去。
    “无论是何种文化程度，只要用心，就不怕困难。只要有心，就不怕阻碍。”
    “科研之路，从不怕输一次，再输一下。”
    “只怕没有一颗想‘赢’的心。”
    苏淼淼和老校长大眼瞪小眼。
    老校长狐疑，他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小姑娘怎么还没激情澎湃的‘燃’起来呢？
    苏淼淼疑惑，老人家说话就说话怎么老瞅她，她脸没洗干净吗？还是有眼屎？
    不可能啊。
    娘一早就对着她的漂亮脸蛋夸了好久，吃饭前还亲了一下呢。
    一老一少带着自己的疑惑结束了开学第一课，并了解的‘夜校’的课表。
    往后的课程要用一个月的时间复习基础，而后分别成立小组。
    苏淼淼严重怀疑这个环节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她的确不清楚当大学生得有怎样的知识储备。
    但她知道，她不会给团队拖后腿的。
    她学不了的，不是还有小二辅助呢吗。
    再说了，也不一定她学不了。
    苏淼淼表情深沉的摸着下巴。
    其实她会的东西挺多的，杀猪擅长，杀人也……不陌生。
    虽然记不太清是怎么学会的了。
    但莫名的她还挺有信心的。
    不就是学习嘛？
    完全难不倒她好吧。
    老校长看向表情越来越抽象的小姑娘，不由得清了清嗓子，看向了苏振华。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就是你说的聪明女儿？看着好像有点不太聪明的亚子。
    可惜苏振华现在正满眼高兴的看着一脸‘严肃’的闺女。
    苏振华紧张的握紧拳头：看来闺女已经进入状态了。
    连他这么一个大老粗都能学出名堂，他那爱学习的闺女肯定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就算不能，那也不是闺女的问题。是专业不对口的问题。
    不过现在，只要孩子能学的高兴就行。
    不管结果咋样，他都高兴。
    因为终于、终于他也能光明正大的做点当爹的应该为孩子做的事了。
    -
    天色大亮。
    厂区中心四层楼房的灯熄灭了。
    随着树林里传来的清脆鸟啼声，日头越升越高。
    厂区的全貌都被照了出来。
    一楼的卫生所窗口的窗帘被人卷起。
    穿着白大褂，用钢笔簪起长发的大夫倚在窗户边，风一吹，她脸颊边垂落的青丝显出了几分清冷恣意的松弛美感。
    不过此时的她眼下一片青影，眼底的困意还没散去，很明显没有休息好。
    唐筱筱轻抬眼眸，目光悠长，视线透过宽敞的厂院，望向贴着食品厂三个字的地方。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穿着‘露脐装’来找她协助押送犯人的某人。
    唐筱筱眸色不变，眼尾荡漾起弧度。
    她知道以苏国庆的性格，但凡有第二个能帮忙‘吊命’的大夫，他都不会来麻烦自己。
    可巧就巧在这里只有她一个大夫。
    唐筱筱打开窗户，嗅着空气中的清新气味。
    似是看到了什么。
    刚从食品厂出来，穿的严严实实的的男人身形一顿。
    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望，偶然的碰撞在了一起。
    男人喉结微动，原本垂落在腿边的手下意识遮在了腰腹。
    他的动作，让唐筱筱眼睫轻垂，动作毫无留恋的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不再向外看。
    这下轮到遮掩躲闪的人愣住了。
    苏国庆不再一板一眼的往前走，眼睛像是失控，视线总往不该去的地方去。
    可她的目光不会再投过来了。
    刚才只是偶然……
    不然怎么会一看到他来就避嫌似的躲开。
    苏国庆抿紧唇，压下情绪，控制着自己的脚步，背对着卫生所离开。
    好想活下去……
    脑海里忽然闪现出的念头，如意外滴落在清水里的墨点很快晕染开来。
    将清水染上了颜色。
    可被染色的不是水，而是心。
    -
    唐筱筱攥紧拳，气压很低。
    以至于迟一步过来的几个人都好奇发生了什么。
    “姐，你去不去食堂吃饭？”
    “听说今天有南瓜粥呢，放了糖的。这待遇比咱们以前在科研院的时候好。”
    科研院里的前辈们忙起来连水都不喝的。
    唐筱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几分克制后的轻颤：“还要多久。”
    她怕自己忍不住爆发情绪去把人揍一顿。
    她反复告诉自己。
    医者仁心。
    这里不是战场。
    要冷静。
    “多久？”青年疑惑：“姐，食堂的南瓜粥已经熟了，咱去了就能吃。”
    唐筱筱侧过脸，因着眼下的黑影，她的笑容看起来有点不正常：“我比较好奇的是健康一号的进度 。”
    健康一号属于大型医疗器械，具有多种功能。
    简单来说就是个一套的体检机。
    如套装一般，可单用，也可以混合在一起使用。
    前提是看病人的情况和需求。
    “模型机用小白鼠测验成功，射线成像原理已经成功验证。现在就等着零件组装了。快了，就快了……”
    “姐你要是累你就歇歇？”
    放射光线的人体承载量，这些核心数据哪怕有参考值也是需要进行反复推敲、认证。
    根据她这个留洋大夫协助的数据值再去不断地精确安全范围。
    就这么一台医疗机械在有图纸和理论的情况下仍需要耗费了这么多人力物力。
    不是他们愚笨。
    而是他们从来没有机会接触过这些知识。
    一开始把资料拿到手的他们甚至不清楚x射线这样对人体有害的存在怎么会被运作在用于检查身体健康的医疗器械上。
    可后来经过反复试验他们才明白为什么。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的的确确真的存在着。
    资料上说x射线是种频率极高，波长极短、能量很大的电磁波。
    并且除了x射线以外还有伽马射线等等。
    并且国外早就发现并运用了。
    可这些资料，哪怕是他们这群留过学的人也都没有见过。
    或许只有华国人不知道其中的原理甚至是它们的名称符号。
    如果没有红市送来的资料，也许他们还要花费漫长的岁月去摸索。
    唐筱筱捂着脸，平复着情绪，她低声说了句‘抱歉’，而后才起身道：“去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连续的睡眠不足让她情绪有些不稳定。
    但也只是一瞬就恢复了。
    ……
    时间还长。
    他会没事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