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国轩看向唐辉敏。
    老唐摆摆手，“柳队长，我来，行动队也是归你管。你自行安排便是。”
    柳国轩很满意这个态度，在场的四位队长也是松了口气。
    不是他们排斥新来的领导，而是担心外行领导内行。
    柳国轩的能力，可是教授肯定的。
    而教授，是日本人钦定的特别顾问。
    听说是从上海退回来的，不知他在上海经历了什么。
    老唐首肯后，柳国轩看向桌子上的中年男人，那个自斟自饮，谁也不理，话也不说的中年男人。
    “教授？”
    男人笑了，“柳队长，可能是中统上午的行动，惹来了一些热血青年的好奇。一个小队回去看看，就够了。”
    在南京，已经没有太大的抗日力量了。
    柳国轩领命，吩咐一个队长带人回去查看，房间里又恢复了热闹。
    楚老二在那心痒痒，倒是唐辉敏先开了口。
    他是桌面上的最高领导，起初见那教授一不过来敬酒，二不发表意见，更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他就一肚子气。
    只是碍于身份和面子，得有一定的城府。
    此时见他开始说话，老唐顺势说道：“这位是——”
    教授轻笑道：“早就听过唐主任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照人。”
    老唐很满意，呵呵笑了。就要说几句场面话，却见教授起身道，“走啦，能见唐主任一面，今日没白来。”
    起身往外走，南京区特工总部几人都起身恭送，都没说话。
    这诡异的一幕让老唐闭上了嘴，楚老二兴趣也被提了起来，就先放过了老枪。
    老枪那态度，看来是随时准备吐口了，楚老二不是那种压不住情绪的人，对回来的柳国轩问道，“大队长，那位是——”
    柳国轩哈哈一笑，“两位别介意啊。教授就是这样，而且已经很给两位面子了。不瞒你们说，上次汪主席来，他都没露面。”
    老唐瞬间不生气了，很满意，问道：“那此人是？”
    “具体身份我们不清楚，不过是日本太君安排的。一些重大行动，都是他在运筹帷幄。”柳国轩说道，“这次能够把老枪先生请到饭桌上，也是他的功劳。能策反马主任，他功不可没的。”
    马主任，就是主持中统会议的南京区高层。
    南京中统站，被教授渗透成了筛子。
    老枪淡淡说道：“那么，我还该感谢他喽。”
    自己笑了，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楚老二几次想提议回去，早点跟老枪谈妥价码，得到消息。
    但饭桌上气氛热烈，他一直在等。
    又过了一会，有人敲门进来，是老板让柳队长接电话。
    很快，刘队长黑着脸回来，“出事了。”
    是的，出事了。
    在刚刚大获全胜的南京特工总部发生了严重的劫狱事件，并且一个行动小组惨遭屠戮。
    审讯室，空了。
    他们都死了。
    在增援的小队回去之前，特工总部是一座空城。
    楚老二开心的是，终于不用接着吃了，可以回去了。他痛苦的是，出了这档子事，今晚是别指望问老枪的细节了。
    一群人在重兵环卫下下楼，老枪胃口不错，还让店家打包了一个叫花鸡。
    “以前穷，老坛叫花鸡都是只能看不能碰的，后来有了些本事，就想着吃鸡。
    甚至于，总是跟人家吹嘘，自己是吃鸡高手。”
    他微微一笑，其余众人也跟着笑了。
    这个中统的副站长，倒是个妙人。
    明明是逆风局，还想着表现自己。
    老唐已经开始考虑，如果他诚心投靠，该给个什么职务了。
    “恩，不行，还是得把他送回上海才好。南京这块肉，谁都别跟我抢。”
    老枪笑着接过老板给的袋子，边往外走边笑着说道，“以前最喜欢吃鸡腿。现在还是喜欢吃，还吃不腻。人啊，真是奇怪啊。”
    他开始撕咬起来，很快，一个鸡腿只剩下了骨头。
    这个权势滔天的老人，甚至开始吃起骨头来，在头上，咬出了骨头碎渣。
    刚投诚的南京中统的五号人物马主任有些不喜，凑过来说道，“站长啊，咱们不如回去再吃？
    回到办公室，咱们聊完了，以后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老枪咬下一口肉，手伸向他的肩膀，问道，“马主任，你喜欢——”
    马主任瞬间侧头看过来看。
    老枪的手猛地一划，马主任踉跄后退，脖子大动脉被划开，血喷了身边楚老二一脸。
    楚老二下意识扶住马主任，掌心传来的力道越来越重，经验丰富的楚老二立马知道，马主任不行了。
    他停止了呼吸。
    老枪后退着，看了眼街边的繁华，呵呵一笑，“还是南京好啊。”手中碎了碴子的鸡骨头插进自己的喉咙。坐倒在地，大口喘息，眼见是也活不成了。
    一双眼睛却盯着马主任，抽搐，窒息，失去呼吸。
    楚老二丢开马主任，扑了上去，一把捂住老枪的喉咙，颤声道，“说，是谁？那个人是谁？
    那个藏在特工总部的人，到底是谁？”
    老枪脸上带着一种怜悯和嘲讽，瞪着楚老二。
    临死前，他还有一丝遗憾。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伙，没有跟那个女人开个什么玩笑。
    只是一本正经的谈工作。
    或许，如果，她也不会恼怒吧。
    到底还是没有郑上校那样，脸皮厚啊。
    楚老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老人。
    抛开职位，他只是个老人。此时是尸体了，也是那样的苍老和孤单。
    坐黄包车刚到这里的李默就看见了这一幕，黄包车夫就要停车，他说道：“不在这里吃饭了，走吧。”
    车夫回了句“好唻”继续跑起来，嘴里嘀咕着，“那帮狗腿子，又杀人。你看那个老人，穿的也锦衣玉服的，一看就不是穷人。
    怎么也好日子不过，扛起日来了？”
    李默问：“你不是南京人？”
    南京人可说不出这种话来。
    “不是，逃难来的。”
    李默不再说话。
    老枪的死让他很意外。他以为他叛变了，至少也是准备叛变了。
    原来并没有，他只是在寻找机会，杀死出卖组织的人。
    李默突然很受触动。
    这种触动不是老枪的计划多么完美，而是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除了共产党，除了淳朴的中国底层人民，其实真的有很多可能有矛盾的，有各自观点的，有富贵生活的人，他们也想活得有尊严，也真心想抗日。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
    放下成见，放下恩怨。背对背，携手抗战。
    李默浑身充满了力量，对老枪开始深深的哀悼。